一戰後世界秩序的重塑(四)
2015年3月14日廣州講座
為什麼沈志華那種分析不正確,不是因為他的資料不夠多,而是因為他想把中國共產黨塑造成為一個有獨立決策能力的國家。他以為毛澤東,或者說是假裝以為毛澤東像一般的國家領袖那樣,他對參加朝鮮戰爭,是可以參加,也可以不參加。但是,不是這樣的。毛在50年代後期以後,在中國的重工業基地已經基本建立以後,逐漸取得相對蘇聯的獨立地位,但是在內戰剛剛結束,朝鮮戰爭爆發的那個時候,毛還沒有絕對的把握能夠脫離蘇聯而獨立。作為現實的政治家,他和斯大林兩個人,都對這一點是心知肚明的。在這種情況下,不管他口頭上說什麼,實際上,朝鮮戰爭他是非參加不可的。不參加他就只能是背叛了整個陣營,也背叛了自己。他不但在整個國際共產主義陣營內部,而且在中國共產黨內部的地位都是會很成問題。因為中國共產黨既然,照我們剛才的說法就是,大家已經很清楚,他像馮玉祥政權或者是其他的什麼國民黨政權,一開始就是在蘇聯的直接影響和干涉下成立的,他在黨內不可能沒有強大的蘇聯班底。像高崗這樣公開借助蘇聯勢力向毛澤東挑戰的人只是其中一部分,其實周恩來和鄧小平以及中國共產黨的大部分領袖和幹部,他們都有濃厚的蘇聯背景,早在在法國的時代 — — 我們不要忘記法國是蘇聯在歐洲干涉的主要橋頭堡 — — 共產黨的大批領導幹部,他們跟蘇聯的關係比和毛澤東的關係還要密切。如果毛澤東在50年代初期,在自己羽翼還沒有豐滿的情況下就斷然採取不利於蘇聯國際一盤棋的獨立外交行動,那麼很可能出現的事情就是,他會落到瞿秋白或者是共產黨其他早期領袖的下場。這些早期的領袖只要稍微露出一點對蘇聯不忠的跡象,就會遭到政治上、甚至遭到肉體上的毀滅。作為一個謹慎的、精明的政治家,毛在這一方面沒有冒風險。
我想,為他自己考慮,這應該是正確的。即使朝鮮戰爭像沈志華或者是某些人說的那樣,對中國的國家利益是不利的,使中國遭受了20年的封鎖什麼什麼的,但是,它至少對毛澤東的個人安全和政治地位是有利的。如果他不這麼做,就把他本人在黨內的地位置於嚴重的危險當中。但是我們不要把毛澤東當成是蘇聯的走狗,像國民黨宣傳的那樣。國民黨退到台灣以後,出於惡意,就把毛澤東描繪成純粹的蘇聯走狗。首先,毛澤東在早年,是依附蘇聯的,所有的共產黨,都是拿著盧布,依附蘇聯,為蘇聯辦事的,毛澤東不是例外,他肯定是依附蘇聯的。但是在所有依附蘇聯的人當中,他對蘇聯,暗中還是屬於那種,對蘇聯表面上效忠、暗中實際上比較不服氣那種人。只是他在實力不太豐滿的時候不敢反,從他後來的實力豐滿,可以說從蘇聯撈到了大量的援助,建立了完善機構、軍事工業化以後,就漸漸露出了不軌之心。而在這種同樣的情況下,像劉少奇、林彪這種人,還沒有這樣的願望。如果中國共產黨的領袖是高崗,那不用說,他肯定永遠是蘇聯的學徒。如果是劉少奇和鄧小平那樣的人執政的話,可能五、六十年代中蘇交惡不一定會出現,這些人對蘇聯的順從程度是遠遠超過毛澤東的。
而從毛澤東在中國黨內的政治生態的角度來看,文化大革命和反蘇運動,與其說是為了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緣故,倒不如說是毛本人為了消除親蘇派力量的班底而發起的行動。因為50年代以後,所謂反蘇是什麼呢,反蘇實際上就是,反蘇實質意義,從人事角度來看,就是毛澤東在自己的實力足夠強大以後,漸漸覺得由蘇聯給他培養出來的受蘇聯影響和操縱很嚴重的共產黨班底,已經不再適合他的需要了。他希望培養出一個只忠於他自己,而不再忠於蘇聯和國際主義體系的一個班底。但是原來那些老班底留在他身邊,對他來說是不安全的,他必須想辦法把他們打倒。所以劉少奇或者其他什麼類似的人必須去死。從這個角度上你才能夠理解文化大革命的邏輯。他想培養出純粹的中國本土化的幹部,用這些本土化的幹部取代蘇聯共產國際和蘇聯留學生,和在蘇聯培養出來的這批共產黨老幹部。這樣的話他才能夠實現完全的安全和真正的獨裁統治。作為一個精明的政治家,他有這樣的想法是完全正確的。雖然從國家利益的角度來看,當然要把中國再折騰一遍,但這些事情,老實說,對於急功近利的政治家,應該是不考慮的。如果我處在同樣的處境下,為了所謂抽象的國家利益或是世界和平採取做法,把自己置於危險的處境,甚至會使你落到蔣介石那種下場,我也是會那麼幹的。我肯定會願意犧牲所有的老百姓,只要能打倒我在黨內的對手就沒有問題了。好,這是後話,以後的事了。
在朝鮮戰爭那段時期,毛澤東的地位是:他必須非常積極的表示,我忠於蘇聯,我忠於世界革命,而且,我比周恩來更忠誠,我比高崗更忠誠,比劉少奇更忠誠,比黨內的任何人都要忠誠;同時我在國際上,我比朝鮮勞動黨更忠誠,比胡志明更忠誠,比所有其他的共產黨都對斯大林更忠誠。這樣我在國內的地位和在共產主義內部的地位才能夠足夠鞏固。為了做到這個忠誠表現的話,參加朝鮮戰爭是必須的。朝鮮戰爭犧牲雖然非常大,但是它至少換回了旅順口,那是蘇聯絕對不可能還給蔣介石的。換回的第一個五年計劃當然是主要資源。
從蘇聯的角度來看,中國是白眼狼,這是毫無疑問的。蘇聯在二、三十年代為了顛覆中國已經是砸鍋賣鐵,把自己人都餓死完了;50年代為了援助中國那就更是砸鍋賣鐵。因為中國不像東歐國家。蘇聯到了德國實行的都是搶劫的政策,德國原來就是高度工業化的國家,蘇聯有很多東西可以搶,搶回去簡直發了一筆橫財。但是中國不一樣,中國大部分地方是很落後的,為了建立像樣的工業體系,哪怕是蘇聯的工業,跟美國和世界的標準相比都非常落後,但是比起蔣介石時候的中國來說還是要先進一點。為了援助中國的軍事工業項目,蘇聯用的是再一次出血本。這個血本就很像是五、六十年代中國援助越南共產黨一樣。出了血本,好不容易把你的家境搞好起來了,結果毛澤東搞好了家境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反咬蘇聯一口。
這就是蘇聯幾十年來苦心經營遠東得到的結果,這個結果是很有諷刺意義的。如果它在20年代的時候根本不去干涉,讓中國在北洋政府的統治下;或者在30年代的時候,容許中國在蔣介石的統治之下,那麼我們可以預期:北洋政府根本就沒有統一中國的能力和慾望;蔣介石這樣的人即使有這種願望的話,他統一中國的能力也不會比現在的緬甸軍隊強多少。中國肯定是四分五裂,也許東南一帶會建立起類似馬來西亞或者是泰國那樣的繁榮國家,但是內地肯定會留下大量的分裂割據地區,足以保證蘇聯在亞洲大陸的霸權。但是正因為他支持中國共產黨去顛覆了北洋政府和國民政府,使中國實現了統一的結果,他反倒在自己的東部邊境製造了一個可怕的強敵。中國人不大強調這一點,但是蘇聯的歷史學家一般都認為,中國在70年代以後,在東部邊境嚴重的消耗了蘇聯的國力,使蘇聯負擔過重,對蘇聯的崩潰做出了相當大的貢獻。造成的結果就是,早期幾十年的鬥爭和馬基雅維利主義,最後神秘地收到了搬起了石頭砸自己的腳的結果。所以,從這種意義上來講,國內政治的勝利和失敗也真的是很難說。
好,我們回到朝鮮戰爭中期。朝鮮戰爭是蘇聯外交勝利的頂峰。也就是蘇聯從列寧時代開始,在歐亞兩線推行世界革命的一個最高峰:在歐洲,50年代中期,他已經得到了東亞大陸和華約各國;在亞洲,他把中國和朝鮮都納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同時在越南贏得了極為有利的處境。南越的政府正處在類似蔣介石在30年代的那種很狼狽的處境。他只能在國內作戰,而越南共產黨呢,有蘇聯、中國的援助,而且還可以在越南、老撾、柬埔寨三國作戰,打了敗仗他還可以躲到柬埔寨去度過危機,而美國人一旦追到柬埔寨去,國際社會肯定會說,你侵略了柬埔寨。而蘇聯支持越南人去侵略柬埔寨,當然各方都沒看見。這樣不平等的戰爭,那麼可以想象,南越是沒法贏的。
但是這種節節勝利的局面,對蘇聯來說,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它醖釀著1972年的外交革命,也就是尼克松訪華的那種馬基雅維利主義的外交。這個外交的主要原因恰好就是因為他在中國的勝利。他在中國的勝利,扶起了以毛澤東為核心的這個異己勢力。蘇聯有一種說法就是,毛澤東是代表了富農路線,或者說他代表了小資產階級,或者說什麼什麼的,土地改革什麼的,這些名詞全都是錯誤的。但是它代表了蘇聯的一種基本看法,就是說,毛澤東和他手下的這些土鱉將領實際上是沒有受過蘇聯正規訓練,在組織上忠誠度比較可疑的人。蘇聯只要能夠做得到,最好是要用劉少奇或者是鄧小平那種比較徹底的列寧主義者。而毛澤東他屬於中國傳統江湖好漢和帝王的情結太重了,他和他手下的那批將領,用一種比較像是朱元璋、李自成的方式來打天下,當然他如果純粹的處在那種情況,他肯定就會失敗了。在20世紀的博弈環境中,沒有蘇聯給他提供組織力量和工業力量,他想也別想,很多事情他都沒辦法辦,這一點他也是清楚的。所以他必須依靠蘇聯給他的黨國和列寧主義的機器。但是他另外一方面又代表了那些中國傳統的帝王因素。這兩種因素,在內部的衝突,最終導致了文化大革命。最後的結果是兩敗俱傷的。
在兩敗俱傷的情況下,毛澤東作為一個偉大的馬基雅維利主義政治家,也就是說他是一個完全不講道德,只講利益的人。但是他在只講利益的情況下,做得比其他人要精明。他可以再做一次鴻門宴。他邀請美國,從他自己的角度上來看,實際上就跟他高呼「蔣委員長萬歲」一樣,不代表他真正熱愛蔣委員長和美國,而是他布了一個巧妙的局。文化大革命,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骨子裡面是為了清除蘇聯在中國的殘餘勢力,但是只是打倒了劉少奇,鄧小平又回來了。最重要的是,毛澤東自己培養的,像王洪文這些人,太不成氣候,不足以在他身後接班。我們知道坊間有一個傳聞就是,毛澤東老年的時候,曾經召鄧小平和王洪文,問,我死以後中國會怎樣。王洪文就像一個傻瓜一樣回答:中國人民,一定會,堅持毛澤東思想的,路線,高舉毛澤東思想的,偉大旗幟,把革命進行到底。鄧小平則像是一個,你知道我是聰明人,我也知道你是聰明人,大家就明人面前不說暗話的這種態度,直截了當地說,中國將會發生內戰。我想經過這次對話以後,毛澤東已經非常清楚,他留下的王洪文這一些人,放在鄧小平這樣老奸巨猾的人手裡面,就像是一塊蛋糕放在一個餓極了的食客面前一樣,毫無抵抗能力,一口就能把他吃掉。但是他已經太老了,扭轉不了這個局面。
在這種情況下,他能夠做什麼呢。他只能夠利用現有的力量。如果他聽任局面再發展下去的話,他死了以後,他留下的這些人,照樣會被黨內的老列寧主義者推翻。這些老列寧主義者很可能回到蘇聯那去。一方面他們本身就是蘇聯系統的人,一方面他們除了蘇聯那一套計劃經濟以外,他們什麼也不會搞。他們只能夠用這種方式治國,像鄧小平搞的秩序整頓,骨子裡面是恢復蘇聯的一黨制,消滅文革那種無政府狀態,恢復黨委領導下、大家井井有條的那種計劃經濟。毫無疑問,這種生產模式還是要比文革稍微強一點的,但是這樣是搞不出市場經濟的。毛澤東肯定很清楚的一點是,將來會發生這種狀況。在這種情況下,他本人的處境會怎樣呢。中國共產黨一旦回到了親蘇路線,那麼他肯定要恢復50年代的歷史敘事。
大家都知道中國的歷史教科書是隨著政治形勢不斷修改的。50年代標準教科書是這樣的:「中國革命在斯大林元帥的英明領導之下獲得了勝利。」這一點是很接近歷史事實的。但是60年代以後,教科書修改了:「中國革命在毛澤東領導下,實現了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排斥了蘇聯的錯誤指導。如果在蘇聯的錯誤指導之下,中國的革命是不能成功的。正因為毛澤東排斥了蘇聯的錯誤指導,所以我們才能獲得成功。」如果假定劉少奇的人馬,在毛澤東死後,推翻了毛澤東留下來的這些班底,重新把中國共產黨拉回到蘇聯的軌道上,那麼歷史教科書必然做出第三次修改,那就變成這樣:「中國革命在斯大林元帥和中國共產黨正確領導下獲得成功,然後在毛澤東這個壞分子的錯誤領導下陷入了失敗,現在由我們英明的黨中央撥亂反正,打倒了毛澤東這個危險的壞分子,回到了蘇聯領導的正確軌道上。」那麼他毛澤東就變成一個王明和陳獨秀那樣,錯誤路線的代表人,那真是永世不得翻身。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在自己身上出現。
於是他把美國人拉進來,一旦中美結盟反對蘇聯,他就把中國共產黨處在這樣一種狼狽的局面上:他跟蘇聯人結下不共戴天的深仇,已經不可能回到蘇聯的路線上。即使鄧小平和劉少奇留下來的人重新當權,他在中美聯合反對蘇聯這個基本國際格局之下,已經不可能推翻毛澤東的歷史地位了。如果推翻毛澤東的歷史地位,那麼歷史教科書又要重寫了:「蘇聯是正確的,毛澤東是錯誤的。」但是我們繼續跟著毛澤東的路線去反對蘇聯聯合美國,我們豈不是更加錯誤?如果我們聯合美國反對蘇聯是正確的,那麼我們就沒有辦法徹底否認毛澤東了。我們只有繼續說:哎~毛澤東,基本上還是正確的。他領導我們反對蘇聯的錯誤路線,這件事情基本上是正確的。所以儘管他犯了打倒我們的特殊錯誤,但是在除了打倒我們以外,他幹的很多事情還是正確的。我們現在可以消滅毛澤東的老婆和他留下來的人,但是毛澤東本人,我們還是昧著良心,咬牙切齒地說,算了~…我們還是認慫吧。這樣毛澤東至少保證了自己身後的歷史地位。作為一個足夠聰明、深通宮廷政治的人,我相信,在1972年那種絕境之下,他是沒有更好的選擇的。
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等於說是處在阿薩德、今天的大馬士革那種情況下:蘇聯人要你死,美國人要你死,黨內的人要你死,而老百姓已經被你折騰的受不了了,這樣只要你一斷氣的話,你的下場是非常可怕的。甚至還等不到你斷氣,就會有人把你做掉。所以他在當時情況下一定是做出了非常明智的抉擇。就像是他在抗戰初期的時候,突然高呼「蔣委員長萬歲」一樣。喊了「蔣委員長萬歲」的好處是什麼?這樣,黨內的王明這些人就再也不能把他打倒了,他們必須忌憚,蔣介石會給他錢,會給他武器,有了這些,即使有王明這些人把他打倒了,你也只會導致共產黨的分裂和內戰,而沒有辦法勝利。如果沒有蔣介石的支持,王明搞倒你像搞倒瞿秋白一樣,你死了也是白死,共產黨還是王明的。這個事情就發生不了了。美國人在1972年扮演了蔣介石的角色,只要有美國人在,那麼黨內的敵對勢力搞倒了毛澤東,那就不會奪取中國,而只會導致共產黨和中國的分裂和內戰。在這種格局之下,毛澤東保住了他在生之年的安全,而他的遺產在身後不可能被共產黨完全推翻了。這就是國際政治和國內政治巧妙的運用。
你如果按照沈志華或者是現在國家主義者歷史學那種說法,你是看不清歷史真相的,他們會說:毛澤東是個傻瓜,蔣介石也是個傻瓜,他們不顧中國的國家利益,使人民受到如此之大的損害,然後義正詞嚴地說,你們應該怎麼樣,應該怎麼樣。這些全是扯淡的。如果毛澤東和蔣介石這種人的政治智慧真像是這些偉大歷史學家說的那樣,去按照中國的國家利益和人民利益,去做出那些應該怎麼怎麼樣,應該怎麼怎麼樣的事,那麼,我敢保證,他們早就變成死人了。而且變成死人以後,各位所學到的歷史教科書肯定是:罪大惡極反動分子蔣介石如何如何,罪大惡極反動分子毛澤東如何如何,根本不會理會他們的深冤,你們現在聽到蔣介石、毛澤東的名字,就像是聽到汪精衛的名字一樣,直覺上他就是一個壞蛋。只有極少數真正瞭解足夠多內部材料的人,才會知道,這些所謂的歷史事實全都是刻意製造出來的。作為一個現實政治家,他們所需要的就是在生之年獲得最大限度的政治成果。他們所做的事情是完全正確的,他們比這些歷史學家要聰明得多。
由於馬基雅維利主義的政治,導致這樣的後果,就是,蘇聯吞下中國這個偌大的果實,反而促使中國的統一和蘇聯在亞洲大陸整個路線的完全崩潰。於是七、八十年代,出現了蘇聯陷入了兩線作戰的、在東方和西方重新陷入被包圍的情況。我們知道二十年代末列寧之所以要轉向東方,就是因為歐洲戰場失敗了,蘇聯就要突圍,打破亞洲戰場。而1972年外交革命的結果,等於是使蘇聯重新回到了1928年以前的情況,在歐洲,鐵幕已經把他封鎖起來;在亞洲,中美聯合形成另一道鐵幕把他封鎖起來。蘇聯重新回到被封鎖的狀態。進一步的顛覆,成本很高,很難展開。而內部呢,在共產主義內部,在得不到資本主義經濟援助和技術援助的情況下,經濟日益趨於衰敗。共產主義是一個封閉系統,它在得不到資本主義援助的情況下是很難維持下去的。蘇聯在20年代經濟沒有崩潰,主要是因為蘇聯打破了協約國的經濟封鎖,引進了協約國背叛者 — — 也就是戰敗國德國和中立國美國的支持。如果大家都像英法兩國和丘吉爾主事一樣,堅決不為蘇聯做輸血的話,那麼恐怕蘇聯在20年代就已經崩潰了。但是在他快要崩潰的情況下,德國這個戰敗國向蘇聯透支,美國這個中立國向蘇聯透支。德國因為受到凡爾賽條約的限制,他在國內不能發展軍火工業,所以他要借殼上市,在蘇聯發展軍火工業,搞軍事實驗,結果這樣,他培養出來的蘇聯紅軍,反而在1945年的戰爭打到自己頭上。如果德國國防軍沒有在20年代在蘇聯搞軍事建設的話,那麼蘇聯紅軍肯定還會停留在托洛茨基時代的那種原始狀態,跟希特勒打仗的時候是沒有還手之力的。正因為德國為了跟協約國挑戰,搞的德蘇事實聯盟,蘇聯在德國的基礎上搞建設,才使蘇聯人:第一,沒有在20年代餓死;第二,在世界上還有戰鬥力。中國恰好就是這個樣子的,中國如果沒有在80年代得到美國的資本的話,估計在1989年就完蛋了。
好,現在的情況是,中美聯合之後,把一切壓力籠罩在蘇聯頭上,蘇聯在歐洲和亞洲兩個方向上,重新回到20年代的被封鎖狀態。而且這也使世界格局兩極化了,不再像一戰剛剛結束的時候,還是多主體的,英法封鎖你,還有德國和美國。現在只有資本主義世界了,美國一方,蘇聯一方。蘇聯處在完全被封鎖的情況下,雖然佔領的疆土比20年代要大得多,但是被封鎖的情況還是一模一樣。被封鎖意味著技術落差的不斷擴大。蘇聯始終停留在50年代那種在當時還算先進的技術水平,而70年代以後的技術革命,完全發生在以美國為主的資本主義世界,他們和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越來越大。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封鎖線不發生動搖,即使他不在1989年崩潰,也一定會在其他時間崩潰。在雙方差距越拉越大的情況下,這種事情是絕對沒法避免的。唯一可以改變的就是崩潰的時間點。
[01:18:55]蘇聯的崩潰,正如我在開局講的那樣,意味著短暫的二十世紀的結束,以革命外交和超限戰為特點的殘酷的二十世紀,隨著蘇聯的崩潰而結束。冷戰一旦結束,國際社會的基本遊戲規則和道德觀點,大體上又恢復到19世紀那種比較紳士的情況下。以前在冷戰時期,稀松平常的、像紅色高棉這種種族清洗的活動,在冷戰以後變成不可接受了。大家不要忘記,在蘇聯存在的時候,其實都是這麼搞的。即使是美國,他也是支持過這方面的[事情的]。蘇聯一旦沒有了,國際體系,我們可以說是,又恢復到紳士的道德觀點、紳士的道德標準上來了。重建的國際體系以美國為中心,在1999年接納了脫離蘇聯體系的東歐國家,現在又把勢力範圍延伸到烏克蘭。但這一點還留下了許多尾巴,就是俄羅斯和中國。俄羅斯雖然擺脫了蘇聯共產黨,但是他還沒有下定決心,完全加入到西方國際體系中去。所以他對烏克蘭向北約靠攏很不滿意,就像是現在的烏克蘭內戰,和美國對抗。另一方面,中國也很嚴重,因為中美之間1972年外交革命的聯盟是一個機會主義聯盟,它不代表美國認同共產黨,也不代表中國共產黨承認錯誤,它只是代表在蘇聯的共同壓力下,兩國聯合反對蘇聯。隨著蘇聯的垮台,這個聯盟結束了。因此中國在90年代以後、21世紀初就會面臨著巨大的外交壓力。
這個時候,本拉登再一次的救了中國。因為伊斯蘭主義的存在和中美聯合反恐的需要,以及中美之間世貿組織之間的合作,使中美再次結下了江澤民時代的第二次機會主義聯盟,維持了21世紀最初十年的經濟繁榮和國家興盛。隨著中東局勢的基本演變和中國漸漸產生不滿,第二次機會主義聯盟終於結束,所以未來,我們可以看到,由朝鮮戰爭所建立的遠東冷戰格局正在發生動搖,你可以從釣魚島、南海、台灣這一系列事件可以看出。這一系列事件,從國際關係的角度來看,都是1955年冷戰體系在遠東發生動搖的結果。冷戰體系在1989年就在歐洲全面結束了,但在遠東還沒有結束,因此遠東的國際體系還處在一種破亂的狀態。而且雙方都很不滿意的在裡面。你可以想象,從世界的主流、從美國的角度上來看,他希望蘇聯解體意味著冷戰的徹底結束,徹底結束當然是本著自由世界的全部勝利而結束,他希望中國通過某種和平演變的方式加入到這個體系中來。而中國呢,則覺得他的機會主義行動已經為自己積累了一定的國力,他希望修改1955年體系對他的封鎖。因為1955年體系的實質就是:以美國為核心的遠東美國盟國對蘇聯和中國實行封鎖。80年代機會主義外交使美國暫時給了中國特殊待遇,但是這個特殊待遇隨著蘇聯的解體和89年事件而結束,中國等於是又重新回到了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封鎖的狀態。中國冒險性的外交活動企圖打破這條封鎖線。
因此,可以說,現在的國際體系,21世紀,從1989年開始的新的21世紀,呈現出非常有趣的特點。中國和俄羅斯代表了短暫的二十世紀的部分遺產,而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部分的恢復了漫長的十九世紀的特點,只是由英國保衛和平變成了美國保衛和平,同時也吸收了二十世紀進步主義的某些特點。這兩種體系正在目前的局面下進行重大的較量。在這種情況下,你單純討論各個國內因素,應該說是沒有太大意義的。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大清和日本的主要命運,不是取決於自己國內的因素,而是取決於他到底是搭的誰的順風車。日本的選擇是搭英國的順風車,大清沒有;日本後來選擇搭美國的順風車,中國沒有。這個,在國際體系上,顯示了不同生態位的基本策略,將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他們國內的狀況。而中國國內,無論是李鴻章這種人的前途也好,還是蔣介石毛澤東的前途,或者是王洪文和鄧小平的前途,在很大程度上,如果不說在主要程度上的話,都是取決於各個體系對中國的干涉。你不能說你在本公司內部的前途是取決於我老人家個人的能力和貢獻。那不是這樣的。你在公司內部的前途,主要取決於你跟老闆和同事的關係,以及貴公司在當前市場經濟中所處的相對位置。即使你個人非常能幹,如果貴公司在當前的市場經濟中選擇了一個錯誤的路線,或者貴公司一直在走下坡路的話,你還是要完蛋的。或者說你本人是非常成功,只要沒有重大的錯誤,而你所在的公司在當前的市場經濟中選擇了一個有利的路線,那麼,水漲船高,你只要不犯重大的錯誤,跟著別人走,你就能得到相當可觀的利益。你理解了這一點,才能夠理解自己所處的真正地位。
在這方面,所以我建議大家,千萬:第一,對中國的歷史教科書一個字也不要相信;第二,對中國學者產生出來的專著,儘管我們要十分尊重他們考證的能力和收集資料的能力,但是你最好不要相信他們得出的結論。因為他們對於演化論意義上的生態場基本上是一無所知的。他們會設立一些假想,比如說,中國的國家利益,或者是人民的進步,或者是世界革命之類的假想的價值觀,對於真實世界的政治面目,影響是幾乎可以不提的。你如果相信他們的結論的話,那不會改善你的處境,只能夠增加你的認知錯誤,使你付出重大的代價。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