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列寧主義到納粹主義

2016年8月微信答問

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5 min readNov 25, 2016

問:為什麼列寧主義國家喜歡在體育上搞舉國體制?

答:這個跟計劃經濟的方式是一樣的,把所有資源都集中起來,按照顛倒輕重的順序,把最符合國防和戰略需要那一小部分裝點起來,代價是犧牲農業和輕工業大部分利益。其實列寧主義整體都是這樣的,集中力量辦大事、組織化和格式化的目的都是把所有資源集中起來,培養極少數人,然後這極少數人在大量資源的援助之下,自然而然的顯得有突飛猛進的成績。自然發展起來的東西不可能那麼快,就好像你不可能在一個生態系統中間,把地衣、苔蘚、微生物的資源全集中到極少數寵物身上。如果你能夠做到這一點,那你的寵物一定能以神速的速度長得非常之肥壯。但是正因為是這樣,在底層被擠空了以後,雙方之間的差別會顯得非常之刺目,像是波江金新農村和特供食品那樣,基層小學的破敗體育場和奧運村,就是體制的寫照。

問:托勒密+桑弘羊+列寧+發財慾望最強降虜+偉大敘事…這種至賤模式應該沒有先例吧?如此模式會有什麼樣的特殊路徑和結局?

答:列寧黨取代秦始皇或者是取代商君李斯的法家模式,其主要意義就是,它統治下的社會的秩序進一步流失。相對於儒家,更不要說是相對於西方其他體制而言,法家面對的是一個秩序更少的社會,所以它需要把更多的事情集中到吏治國家手裡面。但是即使它在社會最基層,家族、家庭這個層面,還保留了一定的自主權;而列寧黨把這個最後的堡壘也摧毀了,所以它面臨著一個更加散沙無序的社會,因此它必須把更多的資源集中到上層,把更多的事情交給吏治國家。而它統治下的人民,連秦政之下所能保持的那些家庭內部的習慣法也都根本消失了。這是一個更加缺乏秩序輸出能力的社會,反過來說,它就需要有更強的起搏器。因此它所造成的大洪水,會比秦政崩潰的大洪水要來得更厲害。

問:您提到的秦政下殘留家庭習慣法包括哪些內容?

答:家庭教育、嫁妝、為兒童保留的特殊財產,諸如此類的東西。這些東西是秦政所達不到的,而且也是秦政所需要的,不留下這個保留地的話,耕戰良民的體系本身是無法維持的。秦政之下所有人,儘管公家可能有什麼特殊的繇役,各種各樣的東西,本身是以武斷的方式下達到小共同體,但是家庭內部始終可以在那些即使是繇役體系存在的情況下,他也可以在繇役承包或者支付的過程中間,為家庭保留足夠的空間。政權的最核心機構頂多是到像百夫長、里長那一級,這些人是只負責跟家長打交道的,他不能夠越過家長跟家庭成員內部打交道。家長仍然對家庭成員享有一定的權威,而家庭內部的約定俗成的規範仍然是不受干擾的。

問:目前社科院重新恢復計劃經濟研究所、越來越加強黨管國企以及國企對經濟的作用等等,請您評價一下桂枝退回計劃經濟的可能性及對未來的可能影響。

答:市場本質上是分散決策,分散決策的好處是可以保留地方性知識 — — 隱秘的知識,這些隱秘的知識佔了人類知識的絕大部分;而能夠成文的知識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能夠成文的知識中,也就只有一小部分中的一小部分能夠整合起來形成統一的計劃,也就是說在計劃過程中,你不可避免的要把信息量的絕大部分損失掉。而信息就是財富的對應物,信息損失就是財富損失,因此計劃經濟創造的財富一定比市場經濟要小。但是決策一旦分散了,對列寧黨是不利的。列寧黨的優勢在哪裡呢?就是它是一個刪除者,它能夠把別的信息大量的刪除,把信息集中到自己的手裡面。所謂知識就是權力,列寧黨能夠集中權力,就是因為它能夠封鎖和集中信息。所以這兩者之間是極端矛盾的,發展到一定程度以後,那你就是不進則退了,要麼列寧黨重新把信息和權力分開,就會引起他巨大的不安全感。列寧主義的本質不是階級鬥爭,而是先鋒隊組織。先鋒隊組織和市場經濟結合,最簡單的描繪就是納粹模式。黨委進駐企業,不損害資本家的分紅和日常管理,但對政策性問題實施引導,比斯大林主義更加仁慈高效。斯大林主義和法西斯主義是列寧主義的兩個分支,納粹主義是法西斯主義和斯大林主義的組合拳。

問:納粹的意識形態屬於左翼還是右翼?

答:當然是屬於左翼的,國家社會主義德國工人黨嘛,名叫「社會主義」和「工人黨」的怎麼可能是右翼。從技術上講,納粹是兩個主義的綜合,一個是法西斯主義,一個是斯大林主義,而這兩個主義都是列寧主義的直接後裔。墨索里尼原來是社會黨人,他改變社會黨的議會道路,轉而搞群眾暴力,就是從布爾什維克奪權獲得的啓示。布爾什維克原先是少數派,但是少數派的流氓戰鬥力很強,別人都在文質彬彬開會的時候,他找一些逃兵集團和打手進來把你的會議衝散了,把代表都趕走了,他的少數派佔領了會場,於是第一屆蘇維埃就變成第二屆蘇維埃了。墨索里尼就是學了這一套,他先在自己的秘密基地訓練一些身強力壯、頭腦簡單的打手,然後去衝別人的集會,用這種方式奪取了政權。然後納粹又是學了他。

問:為什麼您認為沒有蘇聯,納粹就不會上台?

劉仲敬:沒有蘇聯就不會有墨索里尼,沒有墨索里尼就不會有希特勒。蘇聯創造的,準確的說是列寧創造的這一套統治技術,在當時的世界上是全新的,沒有人真正能想到它居然能夠存在。一旦存在以後,就像是你發明瞭一個工具一樣,就會有很多人出於羨慕它的效能而學習這種工具。如果沒有這第一個發明的話,後來的模仿者可能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模仿了。發明創造是困難的,模仿其實很容易的。一旦有了這樣的工具的話,你就很難防止其他的野心家去模仿,何況本來就是思想系統相近的人。如果沒有蘇聯和列寧主義體系的成功的話,墨索里尼恐怕還是社會黨一個分裂派別的首領,沿著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老社會黨的作風,就走不出什麼大麻煩來。而希特勒呢,連墨索里尼這個榜樣都沒有,他那個社會主義工人黨就無異於一戰後眾多只有口號沒有機構的泡沫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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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Written by 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Historian | 《遠東的綫索》、《經與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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