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自由、社會放縱、遙遠的鏡子

《重尋胡適歷程》書評

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3 min readJan 10, 2017

陳寅恪「雙重道德標準」致「賢者拙者」以雙重義務而亡,「巧者」以雙重權利而興,據真人實事而言,絕非泛論。

眾人耳熟能詳者,莫過胡適小腳太太,即片面放棄儒學傳統男性家庭特權而承擔男性家庭義務,片面奉行立憲民國積極公民義務而放棄基本公民權利。陳獨秀、周樹人、吳虞、邵振青則反是,行使舊男子家主之權而遺棄髮妻,享受杯水主義性自由而不負責任,絕不放棄士大夫特權同時以激進革命收廉價名譽。

毛澤東之收地租於湘打土豪於贛,盡廢六法全書、民法刑法皆懸置而偏立自由主義婚姻法,毀棄傳統婚姻男性家庭義務,為八旗棄患難之妻、以洋裝小蜜扶正張目(國初民謠:老革命必有三妻:鄉婦明媒正娶、戰友自由戀愛、領導提拔秘書)。較北洋諸將成功人士廣置侍妾,而糟糠元配尊嚴不可犯,未見其善。

民初自由派與激進派往往政治同盟而私行氣類難合,皆出前者僅愛政治自由,視社會責任感為神聖不可犯;後者以社會革命為重,以政治自由為皮毛。就學理而言,二者皆出西洋,然前者精而實,後者粗而偽。「遙遠的鏡子」以其神秘感,最能發揮心理學「洛夏墨跡」作用,原圖無意義,觀者判讀之異,確能反射觀者隱秘內心慾望。

章士釗夫婦游英,見其小民愚鈍、愛鄉、愛家,廢然不言革命、婦解。胡適親歷北美,知其清教標準家庭保守、自制、勤儉,忌性自由過於儒者,唯公共責任感為華人萬不可及,然則聽者寥寥。新生代所愛之西洋,固非真西洋,實系自身慾望投射物,「挾西洋以駭腐儒」而已,其不愛政治自由(民初已有構架,然則其需索於積極公民者多而酷,非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士大夫所能堪,非自由散漫順民散沙所樂從),寶愛社會放縱,自投於社會革命,有其心理必然性(而非歷史必然性)。

不幸社會之為物,不能或不樂自治者必受他治,民間社會破壞愈徹底、道德責任感愈低,愈須於霍布斯叢林與全能國家之間選擇其一,二者共同之處在於弱者受虐於強者非但遠過於立憲政體,甚至遠過於舊式家長君主制,全能國家管制嚴酷程度必然與社會解體或社會革命徹底程度成正比,一切民間組織消失後,捨國家、社會二者合一外,實已別無維繫動物性生存之術,而尚可望(並非必能)維繫者亦僅存動物性生存而已。余老英時所謂「不是人住的地方」「不再有鄉愁」,即動物性生存之四維掃地禮義蕩然,非甚難解。

今之華夏,謬解西學更甚於民國,久已視社會放縱與自由為一物,王力雄「拉薩比達蘭薩拉更自由」即此義,前途可知。我非菜菜湘湘,身即鄉愿,不急於扶危助順,尤難信任80後或任意世代華人,私心以為自作者自受,歷史如神明不可欺,不必多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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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Written by 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Historian | 《遠東的綫索》、《經與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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