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主義秩序的衰落(五)
20150822啓蒙編譯所演講答問部分
提問人A:為何歧視鏈中墨家的位置比儒家低?
劉仲敬:墨家憑什麼要求比儒家更高的地位呢?它產生的要晚得多,出身又要差得多。難道工匠階級能夠躋身貴族騎士之上嗎?像孔子那種出身,他就等於是歐洲的貴族階級了。最初的儒生基本上就是,相當於是失去固定封地的日本武士。而墨家全都是工人階級的手藝人。單憑階級出身這一點就不能把它列在儒家之上。再從時間演變的程度來看,墨家的產生明顯要晚得多。它吸收儒家的東西很多,而儒家吸收它的東西很少。一直到漢代,基本上的情況就是:墨家有的,儒家差不多都有;而儒家有的,墨家就不一定要有了。儒家可以以周禮為依據,也就是說它有歷史傳統的依據;而墨家必須自己創立一個平民色彩很強的教會性組織,產生自己的教主和秘密團體。這樣的秘密團體是很危險的,尤其是它跟平民和宗教相結合的情況下。而墨子本人又有強烈的尚同傾向,這些東西都是很明顯的危險因素。
提問人B:假如在珍寶島事件以後,尼克松默許了蘇聯對中國進行核打擊,您覺得中國將會怎樣?
劉仲敬:這樣做顯然對中國要有利得多。拔掉了核武器的中國就像是沒有核武器的朝鮮一樣,只對統治者不利,而對廣大人民是非常有利的。而且儘管蘇聯的水平比西方國家要低得多,但是還是比中國的任何政權都要高得多。所以即使被蘇聯征服,仍然比中國獨立自主要強得多。毫無疑問蘇聯征服了中國以後,會被迫不得不拿出很多錢來支持中國。所以吃虧的肯定是蘇聯,佔便宜的肯定是中國。更不要說是蘇聯在解體的時候肯定會帶著中國一起解體的,這樣子,問題在1989年的時候其實就已經解決了,和後面發生的所有亂七八糟的事情,包括核平西安以東和安拉胡阿克巴之類的事情,現在就可以根本不必考慮。
提問人C:三個問題。第一,您之前說新疆是一個絕地,四處都會布滿胡志明小道,現在納扎爾巴耶夫政權好像已經不太行了,您覺得大洪水預表還有多久。第二,現在美國處在小加圖之後,凱撒之前,您覺得美國現在離凱撒時代還有多遠。第三,您之前說隨著科技進步,機器人技術有可能復活騎士團制度,您能不能再詳細解釋一下。
劉仲敬:納扎爾巴耶夫等於是一個小型的中國,他那種經濟體制是非常惟妙惟肖的預示了後蘇聯、前共產主義國家的經濟結構,就是以寡頭為主,名義上搞市場經濟,實際上搞權威經濟這個國家基本社會結構。它的脆弱性基本上是適用於蘇聯時代以後的所有半共產主義國家的。所以如果納扎爾巴耶夫垮台的話,那他垮台的方式很可能就預示著從白俄羅斯一直到越南的整個後共產主義世界的未來的命運。它的問題是在於,它處在一條危險的、重要的交通要道上面,而哈薩克斯坦是一個非常人為製造出來的國家。在二、三十年代發明民族的時候,俄國人始終沒有搞清楚,到底是哈薩克人應該叫吉爾吉斯人呢,還是吉爾吉斯人應該叫吉爾吉斯人。如果讓他們自己發表意見的話,他們大概也是要打一仗的,或者是打N多仗的。但是他們由於自己當時是沒有明確民族意識的,所以俄國人願意怎麼叫他們,他們最後也就認了。你如果去看十九世紀的文學著作,或者中亞的歷史著作,你就會發現,現在叫做哈薩克人的那些部落,當時俄國人把他們叫做吉爾吉斯人。就從這一點你就可以看出哈薩克民族建構的脆弱性和虛弱性。
在哈薩克內部真正起作用的與其說是它人為建造起來、還沒有根深蒂固的這個國族概念,不如說是它根深蒂固、而且確有認同基礎的各帳和各宗族的概念。大帳,小帳,中帳,以及起更大作用的各族族長和族民之間的關係。而納扎爾巴耶夫本人就是一個部族主義者,他對他自己的家族和部族是非常照顧的。因此他死以後,大概率現象就是,由於部族和家族的分化,導致國家的解體,然後在解體的過程中間,蘇聯遺留下來、依靠石油收入和貿易收入和腐敗交易維持的這個上層政權,會嚴重的空殼化,在它的國土上將會遍布許多事實上的半獨立的政治團體。而這些半獨立的政治團體跟它們危險的地緣政治形勢結合起來,很容易把這個國家變成高加索人、中亞人來回網絡的一條通道。
像美國在什麼情況下會演變成凱撒主義,這是要看邊界條件的。邊界條件必須足夠封閉,然後才能夠形成羅馬帝國。如果邊界條件變得開放的話,也麼羅馬帝國就可以永遠形不成了。小加圖之所以是小加圖的話,就是因為在他當時,他還覺得帝國不是一定不可戰勝的,他還可以做最後的努力的緣故。你在事情還沒有發生以前是不可能準確的預見得到邊界條件會演變到什麼程度。你只有在越過某個十分明顯的節點以後,才會看出事態已經發展到不可逆的狀態。小加圖那個時代,格拉古那個時代,肯定都還不是節點所在的時代,還不能說是發展方式是已經定局了。
你要說機器人會形成騎士團,其實是很簡單的事情。因為你要操作靈活的機器人的話,那你必須有:第一,相當多的財產和產業的投資;第二,你本人必須有很好的技術水平和長期的訓練。沒有這兩項條件,你不可能有效操縱機器人的。操縱機器人所需要的技術,比起操縱一匹阿拉伯戰馬和精緻的寶劍是要複雜得多的。不是訓練三個月就上場那種義務兵役制的士兵所能勝任的。能夠操縱機器人作戰那個團體,必須是經過長期訓練的精英集團。這是很明顯的道理。而且這個精英集團,即使本人沒有財產,他自己所在團體也必須是相當富裕的才行。
提問人D:第一,在大洪水時代,西方有什麼理由會派兵保護東南沿海呢?第二,如何說服自己的親友離開。
劉仲敬:這個完全看你自己呀。你要有能力引起注意,然後別人才會覺得值得保護你。所謂能夠引起注意,那就是說你必須有很明確的方向和很強大的院外活動集團才行。如果僅僅是有經濟利益那是不夠的,因為在現代條件下,物資和資本的轉移是非常迅速的,如果是沒有政治上特殊關注的話,那麼避險的最簡單方式就是,迅速的把資產轉移走,把僑民撤走,然後就什麼也不管了。他如果要管的話,那肯定是事先已經有過長時期而且足夠強大的院外活動集團經營。這些史前史,像以色列建國以前那些猶太協會的歷史,或者像克羅地亞的烏斯塔沙那些流亡團體的歷史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沒有這樣的史前史的種子存在,後面的東西是根本不會發生的。可以說這種東西,事先就決定了某個假想的團體能不能存在。你想,立窩尼亞或者庫爾蘭公國在歷史上存在的時間肯定比愛沙尼亞要長得多了,它們為什麼消失了,為什麼在它們的土地上存在愛沙尼亞?在中世紀的時候,摩拉維亞和波西米亞基本上是勢均力敵的吧,恐怕任何人也沒法看出:為什麼波西米亞會裝逼,把自己裝逼成捷克以後就變成民族了;而摩拉維亞就降成一個地區了。其實關鍵就在於這些因素。你能不能夠事先搶佔生態位那是你自己的事情。當然,跟搶佔生態位比起來,忽悠一批小白,應該是一個技術難度很低的事情。如果你連小白都忽悠不了的話,我很難想象你能夠忽悠的了帝國主義。
提問人E:第一,現在科學發現人類血統是同源的,那麼人類文明到底是不是也是同源的?第二,對於中國農民,到底是像秦暉所說的稅收很重,還是像您所說的相對的輕徭薄賦?
劉仲敬:這個問題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因為一點小小的發現就可以改變你的理論,就像古生物學一樣,哪一天挖出一些頭骨來,你就要把你自己歷次的缺環理論全部改寫了。所謂兩河流域,或者更準確的說是,肥沃新月地帶文明起源論,是根據現有的考古學證據所得出的主流理論。可以說在除中國以外,基本上是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的。僅僅是單憑時間來說的話,最早的小麥馴化地、最早的城邦和文明遺跡,毫無疑問都是在耶利哥、以色列和敘利亞邊境一帶,然後在兩河一帶,然後才在埃及出現。這時候印度、希臘和中國這些地方還是沒有絲毫痕跡的。而且中國可以考證的最早朝代 — — 殷商,像戰車、青銅器這些技術,它的兩河痕跡是非常明顯的,而時間比兩河地區晚了一千多年。這裡面引出的推理是顯而易見的,就是說,是由兩河方面的最先創始,然後漸次擴張到印度河流域,再進一步擴張到遠東的。這是目前的主流看法。中國方面好像是,搞夏商周斷代工程目的是為了推翻這種說法,但是並沒有找出任何值得一提的證據。所以,應該說來,像剛才那種說法:第一,它不見得是正確的,只是主流的;第二,能夠推翻它的證據目前還不存在;第三,中國人不承認它,但是沒有找出任何值得一提的反面證據。
關於農民問題,其實是一個毫無意義的事情,因為這涉及的時間和地域太廣了。什麼時代農民的負擔重、什麼時代農民的負擔輕,包含著大量的記錄缺環,而且,各個朝代起始期和中間期也不一樣。所謂費外費這件事情,你要說是明清時代常見現象,那是可以的;但是,是不是秦代的常見情況,那就很難說了。軍國主義的聚斂可能在戰國或者秦和西漢是常見的,但是很難說在東漢家族主義盛行以後負擔仍然是這樣的,因為有很多側面的證據表明,東漢以及以後的各朝代,發生的事情是朝廷財政和稅收的嚴重收縮。收縮的部分到底是被大家族截留了,還是出現其他什麼情況,只能說是沒有充分的證據說明問題。
而且中國作為一個分析框架來說,非常不適合。首先就不要說中國地方太大,就是南朝內部,也沒有統一的稅收制度。南朝和北朝之間的稅收制度是相差很遠的。即使是在唐朝,在理論上北朝吞併南朝以後,但它自己內部的稅制仍然是南北不同。中唐以後,兩稅法實行通過徵收消費稅和壟斷貿易的方式為中央斂錢,用大量的運輸,通過揚州到宣武之間的大運河轉輸,這本身就造成了經濟區的分割。河北三鎮以及宣武的中央地區,以及淮南節度使管轄的江南西道經濟區的稅收制度是差別很遠的。而且帝國的統一隻是禮儀上和人事上的統一,在它最大一統的時代,實際上也只是禮儀上和人事上的統一。說到稅收制度,它從來沒有統一過,而且不統一的程度,恐怕比西方那些小面積的民族國家不統一的程度還要大得多。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你討論統一的農民負擔,基本上是一個毫無意義的事。這個無意義的程度就像是,你提一個問題,要求測量一下,剛果河地區,大象、蚊子和河馬的平均體重一樣。涉及的都是跨物種的東西,而且測出來的結果本身也是沒有任何參考價值的。
提問人F:現在天朝的財產和家屬基本都質押在羅馬世界里,如果起衝突的話,他們就不考慮那些家屬和財產嗎?
劉仲敬:蔣介石都把蔣經國送到蘇聯了,但是他最後還是幹出來了。你也不能太高估了政治家控制局勢的能力。
提問人G:許多人不想跑路,也無法說服他們,他們應該如何在大洪水中生存下來?
劉仲敬:可以組織黑社會吧。如果沒有辦法說服,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忽悠這件事情是政治家必須從事的基本功,你就把它當成是一種練習好了,就像蘇格拉底用他的老婆來練習哲學一樣。
提問人H:國保的人可能也聽不懂您說的東西吧。
劉仲敬:他們如果能夠聽懂的話也不能承認吧。任何人如果承認,你聽懂了這些,那就是你已經承認,你自己不是一個忠誠的共產黨員了。因為一個忠誠的共產黨員是不能聽懂這些的。
提問人I:有人認為清教是猶太教的嫡系。但是改革宗當中,有很多人往往仇視拉比猶太教,認為這是變質的以色列宗教,而自己才是以色列宗教的正統。您如何看待抗議宗對拉比猶太教的觀點?
劉仲敬:這個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呀。一般來說,仇恨越深,就是越接近的一種表現。如果是距離比較遠的話,他根本就不會關心你是真是假。我想他們就不會關心某一個佛教教派有沒有衷心的維護釋迦牟尼的原始教義吧,那是因為他們關係太遠了。如果他們居然會關心猶太教的拉比有沒有符合他們的古老傳統,那就是實際上是暗示,他們自己是屬於廣義的希伯來傳統的一部分,所以他們才會關心這些。
提問人J:王滬寧在江澤民時代開始就在外交政策方面有影響。現在習的外交政策轉變,對他本人的地位有何影響?
劉仲敬:那誰知道。談論這種人的影響是沒有意義的。我對共產黨的印象就是,凡是比較知名的人,其實都是沒什麼影響的。有影響的一定不會有名氣,真正掌握權力的人一定不會有名氣,你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