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與史(序)

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5 min readDec 14,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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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先秦的多國體系到秦漢帝國,華夏通過異己發現了自身的特性。正統經典的確定標誌著文明的成熟,基於文明的認同感將會構成其他所有認同的基礎和背景。用華夏文明自身的獨特術語說,「諸夏」奠定了自己的「經」和「史」。「經」意味著基本法和正統性,是衡量價值的準繩。「史」意味著基於「經」(正當性)的價值裁斷和歷史建構,史官通過歷史編撰行使世界法庭的職能。在宗教背景淡薄的華夏傳統中,史官部分地承擔了正統教會和憲法法院在西方的使命。史學負有伸張正義,維護國民道德和信仰的特殊任務。「歷史獨立」對漢語世界的重要性,相當於「司法獨立」對西方的重要性。因此,華夏曆史的建構不是一個技術問題。同時,史學也沒有脫離經學而獨立存在的可能。簡而言之,只有梅特蘭或斯塔布斯這樣的憲制(相當於「經」)史才能展示真正的英格蘭。實證主義的史學只能為這種工作提供資料,本身無助於理解文明的性質。同樣,作為文明共同體的華夏(至少是漢語世界)需要這樣貫穿經史的世界理解力。

認知圖景是整體性的,每一部分的修正都會牽動全局。 「經」是建構認知圖景的棟梁,也是攀登神秘世界的梯子。如果沒有棟梁,磚瓦將無處安放。如果棟梁設計錯誤,優質的磚瓦不足以輓救建築物的坍塌。如果沒有梯子,你將永遠囚禁在個人經驗的狹窄牢房內。如果梯子不好,你能夠觸及的天花板就很低。諸文明在確定了自己的經學以後,也就大致確定自己發展的限度。經學的梯子不能觸及之處,認知的內在可能性就會窮盡。梯子之間並不平等,有些梯子能夠將你送到更高的層次;正如愛因斯坦的梯子能夠達到牛頓的梯子達不到的層次,同時並不妨礙你用他的梯子繼續去牛頓的層次。只有極少數高級文明能夠產生自己的經學,大多數人類只能引入他人的創造。文明本身就是經義展開其內在可能性的過程,只有在展開的早期(青春期)才會有永恆的幻覺。隨著嚴冬臨近,她會日益感受到自己的限度。這時,文明將會面臨衰亡和再造的選擇。再造文明首先需要更堅固的棟梁和更高大的梯子,我們所在的時空這種面臨任務。這時,錯誤的歷史認知會對文明再造的使命造成極大傷害。本書就是一次重建認知結構的嘗試,借助源遠流長的兩希(希伯萊和希臘)文明價值和日耳曼-撒克遜憲制體系,釐清遠東諸文明盛衰成敗的線索。

如果你居然事先沒有全局性的理解,卻想僅僅依靠史料對具體問題下結論;那麼你的結論不僅肯定錯誤百出,而且準確率還會低於富有健全常識的外行。舉一個盡可能淺顯的例子:如果你將「滿洲國」、華中戰場和重慶大後方的工業數據加在一起,得出一個抗戰時期經濟緩慢增長的結論;就會有許多沒有健全常識或是別有用心的真假內行冒出來嚷嚷,好像他們又發現什麼新大陸似的。任何富有健全常識的外行不用核對數據就會斷定,真實情況應該是:「滿洲國」有大幅度增長,重慶附近有小幅度增長,戰場附近倒退。統計數據應該怎樣分類,這純粹是認知結構的問題。事實上,你可以由此得出結論:沒有經過博雅教育的學術無產階級和國家計委合作產生的成果有多方面的效果,唯獨不能增進公眾的理解力。公眾如果更多地相信自己的經驗,反倒是較為明智的選擇。如果你當真理解和接受學術無產階級和國家計委為公眾供應的精神產品,就會不可避免地陷入精神分裂和人格瓦解的窘境。幸運的是,愚鈍和健忘拯救了公眾。他們要麼沒有聽懂講給他們的內容,要麼很快就忘光了,因此保存了平均說來比官吏和知識分子更加健全的人格。然而,日常經驗和健全常識僅能保護幸運的太平歲月。如果你所在時空接近歷史決斷的節點,你就需要更加完整的認知結構。非如此,不足以通古今之變。

認知圖景和文明演化的同構性和相關性極強。華夏世界每一次衰敗,都會直接體現於認知圖景的扭曲。價值虛無主義的洪水滔天,從來不曾像二十世紀這樣嚴重。機會主義在價值領域的勝利,反映了無根游士和無德浪人對共同體的破壞。兩者都是逆向淘汰機制的產物,這種機制將春秋時代的禮儀之邦變成了現代歷史的食人樂園。游士掌握了話語權,導致價值准則完全顛倒,這是文明走向沒落的重要原因。虛無主義史觀贊揚的偉大人物,往往是文明的揮霍者、共同體的毀滅者或汲取者。積累者和保護者反而默默無聞,甚至遭到蓄意的醜化。這些跡象的意義比事件本身更為重大,因為禿鷹不會在活人頭上盤旋。老鼠敢於跳上餐桌,就是因為它們所在的船隻岌岌可危。我在這種情況下企圖扭轉長期積累的趨勢,只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然而即使如此,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此時此刻,世界的命運正在跟時間賽跑。斯賓格勒世界屬於奧丁與熱力學第二定理。秩序注定歸於瓦解,鏽蝕終將戰勝刀劍。然而,這不是世界的全部。否則,我們今天就不會存在了。文明的起源與復活無法在文明體系內部做出解釋,然而確實已經存在。例如:近代的基督教世界取代古典的希臘羅馬世界。基督教是兩希的果實、新世界的種子,終將化為參天大樹。小蟲看不到自己葉片之外的葉片,不一定知道身在樹中。衰老和死亡可以模擬和預見,生命與復活只能是純粹的神秘恩典。保存種子的努力能否成功,不在人力所及範圍之內。歷史是關於死亡的科學,必須在自己的邊界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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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Written by Zhongjing Liu | 劉仲敬

Historian | 《遠東的綫索》、《經與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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