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體系和中國系統的融合與衝突(二)
2015年5月29日日本演講 — — 「中國的現狀與未來 — — 青年學者對話演講」 — — 答問部分
提問(一):中國這種體制能不能融入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
提問(二):日本究竟是不是軍國主義國家?日本怎樣才能真正認識中國?
答:關於中國能不能夠融合進入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的問題,我們首先要明白,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它有特殊的性質,它是一種威爾遜主義體系,因此你就不能說,只要有了足夠的實力,把實力足夠強的國家都加入進去就能夠解決問題。我們要注意威爾遜主義提出的時代背景,那就是十九世紀和十九世紀以前的國際關係。在那種環境中間,所有的政治國家都享有戰爭和和平的完全自由,沒有超越國家的組織能夠對他的權力進行約束。同時,國與國之間的聯盟是有限的和具體的。因此這些制度和社會形態非常不同的國家,只要在某一個或者幾個具體目的上需要合作,他們就能夠簽訂有效和具體的盟約,加以執行,不會對國內的政治生態發生重大影響。在這種情況下,國與國之間的衝突以及國家聯盟和國家聯盟之間的衝突,要依靠實力均衡的方式維持,實力均衡的定期破裂會導致戰爭。
威爾遜主義的意思就是說,這種定期戰爭的體制對人類文明是不利的,最好是通過集體安全的方式,使文明達到一個更高的層面,這當然是一個偏理想主義的界定。這個集體安全體系,實際上是要限制其所有成員國發動戰爭的無限權力,同時,把集體安全體系內部各國的承諾從有限和具體的承諾變成無限和不明確的承諾。這後一點是非常至關緊要的。我們可以注意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的外交協約,比如說英法兩國之間的協約,它們都是非常具體的,例如英國皇家海軍要負責保護法國的北部海岸,但是不負責保護法國的地中海海岸,諸如此類。英日聯盟在某種情況下,英國要支援日本,但是在其他那種情況,例如在日俄戰爭情況下,英國並不是必須要為了日本對俄國宣戰。這些條約都是非常具體的。可以說是,英法兩國無需政治體制一致,或者英日兩國無需國家認同一致,他們都能夠實施這種有限的盟約。但是美國提出的威爾遜主義,就要求各國具有非常高的信用度,因為他的承諾是無限的。
威爾遜主義有兩個典型的成就,一個是聯合國,一個是北約。它們都是美國影響力擴大的結果,基本上都是進一步兌現了威爾遜主義的基本精神。像北約對法國提供的安全保障,那就跟大英帝國對法國的安全保障是極不相同的。它是非常模糊和浮泛的。如果法國的安全受到威脅,那麼就要通過北約安全理事會進行一系列討論,也就是說,法國必須信賴美國和北約其他國家的決策程序。他們在法國認為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也一定會感同身受的認為法國受到威脅。這樣的高信任度,只有在美國的核心盟國都跟美國的政治體制和決策程序高度相似的情況下才能維持。北約之所以能夠維持,就是因為它的核心成員,大體上都是我們通常所謂的民主國家,能夠實現高信任度。而聯合國其實成立的初衷也是威爾遜主義的,也是按照美國人的想法設計的,但卻實現不了。因為它的核心成員包括像蘇聯這樣的,跟美國體制相差甚大,決策程序相差甚大,既沒有辦法達成共識、也沒有辦法實現決策透明度的政治實體,因此聯合國最終不可避免的,實現不了集體安全,變成一個扯皮的機構。
所以現在中國的問題是,我們不能說是,中國強了以後,就按照以前英法結盟或者英葡結盟那種方式,結成一個霍布斯式的主權國家的聯盟。這樣的聯盟只能適用於具體的事項,例如在伊拉克戰爭中或者反恐戰爭的時候,中美確實可以達成這樣的具體的合作,但是這樣的合作實現不了威爾遜主義集體安全的目的,也沒有辦法把中國納入這個體系。中國想要進入這個體系,實際上,他不能像昭和日本一樣,存在著不確定的、模糊的決策中心,而必須像戰後的日本一樣,實行跟美國大體上相同的體制,實現兩國之間的高度互信。在這種前提之下,同時包括中美兩國的集體安全體系才能順利運作。所以集體安全體系跟十九世紀的結盟體系不一樣,它不是一個純粹的外交問題,它是要求國內憲制進行高度配合的。中國如果想要進入這樣的體系的話,他是要對自身進行重大改造的,這一點恰好是最關鍵、最困難的地方。所以,一方面中國無法進入國際安全體系,另一方面,集體安全體系之外存在著足夠強大、能夠對他進行挑戰的政治實體,這就會造成一個衝突。
關於軍國主義,因為軍國主義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宣傳上的名詞,因此它有很多種不同的意義。我只能說我自己的定義。我自己對軍國主義的定義就是,一個國家內部,存在著憲法之外的政治勢力,軍隊可以在違背國民和國會的意志,行使憲法之外的權力,符合這個條件的國家就是軍國主義國家。昭和時代的日本間斷性的處在軍國主義的支配之下,但現在的日本肯定不是軍國主義國家。即使日本修改了他的憲法,恢復了他行使集體自衛權的權力,甚至恢復他進行戰爭的權力,只要他自己的軍隊仍然處在內閣和國會有效的控制之下,沒有獨立的政治地位,他都不能說是軍國主義國家。同時,現在的中國也不是軍國主義國家,只要黨指揮槍的原則仍然存在,軍隊只能通過共產黨這個集團行使它的權力,就仍然不能說是他是軍國主義國家。如果說中國存在著法外的政治集團,那麼這個政治集團是中國共產黨本身,中國軍隊是不可能越過中國共產黨這個政治集團發揮影響力的。所以我們得回到老生常談的說法,就是說,承認現在的中國仍然是一個列寧主義國家,而不是什麼軍國主義國家,黨也是文官管理的。這雖然是老生常談的說法,但是比起初級階段的、宣傳性質的說法,還是要相對來說靠譜一些。
至於日本人怎樣認識中國的問題,我想,關鍵在於沒有人能夠正確認識中國,因為這一點根本上的原因是因為中國的自我認定、自我認同和國家定位還沒有明確,在「中國人自己不知道中國應該是什麼」、「中國和歷史上的華夏應該有什麼樣的關係」、「中國共產黨和歷史上的共產主義運動應該有什麼關係」以前,這個問題是無解的。我們要明白國家和國民的概念不是像自然人的概念那樣是天生就有的,而是一個政治建構的產物。政治建構是人為的,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不斷修改的,未來的中國需要怎樣的自我建構,這恰好是目前我們面臨的最危險、最重大的問題。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