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抑或克累得(Clade)
傳承之術,不外二者。以忠於原版計,自當取克隆;為抗亂耐劫計,克累得居優;略外擾而計繁殖能力,二者相去無幾。進化,以度劫為勝,不知優劣,是以克隆種群掃地幾盡,舍若干昆蟲外,僅存人造果類薯蕷之屬,其品種天然退化性,育種家亦無如之何。
梵文之衍生、拉丁之破碎,語言之克累得也。華語則克隆之孤臣孽子,雖韓、日、滿、蒙舊字亦不就其范圍。方言蔓衍、變異無端,一統者易困、繼統者多亡,自然之理。《國史大綱》斷-岐、續-統別中西,不易之論。衰周齊楚不通譯,百家尚在,秦漢文字一而學統定,其間若有契合。此後華以同質勝,歐以異質勝,合者弱而聵,分者強而慧,正應史伯“和生萬物同則不繼”。
列國自奮,愛其士而強其民,謀於外也;天下一統,愚其士而弱其民,謀於內也。自由不賴多國體系(政治學之克累得?)而能久存者,古今中西未有。雖羅馬一統,亦亡其共和而用東方神皇。吉本太息:“微北蠻,吾子孫其退化為侏儒乎?”麥考萊曰:“微封建黑暗,順戴克里先專制一統之制,吾歐其將為中國乎?”所憂正與孔子相反。
近乎孔門者,前有拉丁教士,後有拉丁人文學者。向使大格列高利、伊拉斯謨斯諸賢得行其志,必廢封建、破等級,有教無類,拔寒門向學者為官僚以代貴族。於是西歐當有羅馬後朝之一統,以古典(基督教)經、(哲人)子典籍取士任官,寒人蠻鄙皆以誦拉丁效羅馬為榮身耀鄉不二法門。政治克隆術得志,近代世界胎死腹中。豆瓣諸公必為艾南英之續。
當代之克隆術,莫大於國族運動、國語運動,皆方言之天敵。然則行於歐洲,以拼音文字本色,反激小民族主義-文化民族主義。國族國語大興於十九世紀,芬蘭、波希米亞、愛沙尼亞諸方言復活而有文藝勃興,非偶然也。二十世紀,小族復興、中歐破碎,皆其順流之勢。其風方勁,蘇格蘭、威爾士、巴斯克、加泰隆、布列塔尼方言再造文化民族主義方興未艾。
大國語大國族運動,成效最著者反在遠東效顰者,中日韓皆以同質性高文化創造力疲軟聞,然內部比較,華之領先日韓,亦無可疑。
以是觀之,繁簡之別,不在其美感、文野,而在其同質性。舊體有字無音,不能盡去方言也明,為克累得留一線之機,須知歷代詩詞文極而弊,皆賴返本而求方言民謠活水而復振,其道無異土豆蘋果不取野種雜交,不數代則退化為枳。新體之身兼音字,自命普及文化,實則先否認地方文化有文化資格而後滅度之,實秦火滅度十五國風而官書隸字以吏為師之擴大深化版。問題不在字型,而在官書國語一統普及主義有大礙於華文化基因多樣性,必增加其退化滅絕機會而削弱其抗病幸存能力。
政治大一統之所利,即文化繁衍力之所患。英語布於萬邦法語不出魁北克,即出此道,人工花園扶持,速其亡也。北美獨立,英帝國之大患,英語之大幸。華文化之幸,亦在太宗無力亡韓成祖未能吞越,其大不幸乃在楚齊特色文化終亡於秦漢。閩語變異,大華國族主義之不幸,華夏世界之幸;吳語垂絕,國語國族之成就,華夏文化之自戕。
物無兩大,事無兩全,眾善不并立,唯有勇有識者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