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亞的蠻族與知識分子
內亞的突厥貴族對待波斯語作家,很像鮮卑貴族和滿洲貴族對待吳越士大夫,私下迷戀愛妾矯揉造作的文風,公開讚美突厥語詩歌的簡樸雄渾。巴布爾已經很知識份子了,還要一本正經地教育胡馬雍節約形容詞,然而跟拉失德史相比,他們父子都要甘拜下風⋯⋯米爾札如此熱衷於炫耀文采,永絕於王霸之葉實在是不足為奇的。
英國人對米爾札海達爾的感受,大概就跟方鴻漸對那位賣弄英文的銀行家差不多。他老人家描寫一場戰爭,都要插十幾行抒情寫景詩,讀者如果只看開頭,還以為他們是出去郊遊的,而且還要不斷更換體裁,好像唯恐讀者不知道他精通波斯語和突厥語詩歌的各種韻腳似的。他會詳細說明某一位王公發明的新體詩,卻一筆帶過此人殺別人全家和被別人殺全家的經歷。他還沒忘記一本正經地表示,文學算不了什麼,他自己的文章也寫得不好,讓讀者受委屈了。這樣的風格太熟悉了,簡直就是納蘭性德時代的滿洲貴族麼⋯⋯無怪乎他們很快就被新蠻族趕得無家可歸,跟他們的祖先征服自稱文明人的舊蠻族一樣。
蒙古習慣法與伊斯蘭教法在察合台汗國的關係,大體就是武士和士大夫的關係。葉爾羌諸汗反覆無常的行徑,大概是伊斯蘭知識份子醜化蠻族習慣法的結果,屬於弱者的一面之詞,未可盡信。教法學家的阿q精神勝利法,也很有吳越士大夫的風格,若非生存環境相似,焉能至此。
米爾札海達爾說馬赫莫汗想娶父王的妃子,這大概是草原部落的常見習俗。繼承人可以,甚至應該娶父兄的遺妾,除自己生母以外,其中包含贍養孤兒寡婦的意思。舊約裡面,猶太人也有類似習俗。按說教法學家將其解釋為合法,並非找不到依據,根據比較可靠的聖訓,先知穆罕默德曾經用舊約做習慣法,但是他們堅持文明人對蠻族的優越感,一定要說這是禽獸不如的行徑。
可汗一連殺了七個教法學家,第八個機智地回答說:對你這樣的人,當然可以。後來別人罵他沒有氣節,他就解釋說:我的意思是你這種異教徒,當然什麼都做得出來。於是,聽眾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這裏體現的價值觀非常士大夫,聽眾顯然也是那種又怕死又裝逼的知識份子人格。
金兵入汴,當時的宰相跳出來承擔責任。金人調查後發現,開戰時他還不是宰相。代皇帝認罪的目的,當然是為了留下英勇的形象。蒙古人對這些裝逼愛好者的看法,估計跟金人差不多,但史書都是知識份子的一面之詞,不會記錄蠻族那種又可笑又可氣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