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典與負典
問:你說自由主義和殖民主義同構,我覺得你是把自由主義的政治理念、意識形態、治理方式、制度建設完全混為一談了。我覺得這是有差異的。比如殖民主義擴張的越成功,它就越會吸收殖民地國家的精英分子到他們本土學習,比如胡志明、周恩來,結果這些嚮往自由主義的人最後卻都變成了反殖民主義者。如果你把上述的這些混為一談,就不能解釋為何在自由主義擴張的過程中會不可避免的產生反殖民力量,甚至這些力量反過來會對自由主義產生根本性威脅。否則你只會哀嘆,自由主義這種治理方式擴張到一定程度上就不行了。
答:廣義的恩克魯瑪是誰呢?他不就是廣義的拉斯基的學生嗎?你也可以說是,從本質上來講,西方歷史就是唯一的歷史,殖民地和外圍世界的歷史都是西方歷史的回聲和鏡像。在外圍歷史產生了共產主義和反殖民主義,它就是西方核心地帶,你可以廣義的說是左右之分,也可以說是基督教和日耳曼傳統,跟新興的吏治國家和多元文化傳統之間的衝突。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產生出一個羅素和拉斯基,在殖民地和外圍世界就產生了一萬個恩克魯瑪和胡志明。波爾布特是從法國來的,所以別人說法國不好,其實恩克魯瑪這些人是誰教出來的?那不就是英國學院左派教出來的麼?英國或者是歐洲的學院左派是什麼呢?它就是在基督教和日耳曼的西方內部產生出來的,可以說是左派勢力,你也可以它說是反對西方正典的勢力。他們把投影投到第三世界,於是就產生出了紅色高棉,產生出了恩克魯瑪,產生出來了穆加貝和曼德拉這種人。
我們要明白,穆加貝和曼德拉的區別是在哪裡?它就是毛澤東和孫中山的區別。曼德拉是孫中山,而穆加貝就是毛澤東。如果你用比較膚淺的角度來看,你認為孫中山實在是一個好人,曼德拉簡直是一個聖人,穆加貝則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混蛋和獨裁者,毛澤東是一個殺人魔王。但是你不要忘記,這兩者是同一株植物的不同組成部分。比較膚淺的看法就會認為,製造理論但還沒有來得及實施的人是好人,負責實施的那些人是壞人。其實任何理論在它從理論轉化為實踐的過程中間,都會出現龍種變成跳蚤的過程。沒有事情真正會像理論那麼美好的。孔子說出的理論也是很美好的,但是現實中的儒生能夠像王安石或者張居正那樣就已經了不起了,一般比他們都要差得多。理論上是孫中山,那麼實際上,就會通過蔣介石換到毛澤東;理論上是曼德拉,那麼實際上你很難避免它通過祖馬發展到穆加貝的。整個道理就是這個樣子的。思想層面的東西和現實層面是有暗通的。
我所謂的西方正典就是基督教的傳統和日耳曼自由的傳統。日耳曼自由的傳統就主要體現於英國的封建自由。這兩種傳統產生了我們現在的西方文明的主流。但它不可避免的,在它產生主流的同時,在西方內部產生了敵視西方的力量。可以毫無疑問的說,十九世紀晚期以來,世俗教育產生出來的左翼知識分子和官吏,就是西方文明內部的反西方勢力。他們產生了兩種結果,第一就是西方內部的吏治國家。吏治國家是自治團體的反面。封建的自由和基督教的自由都要求你通過自治團體管理自己,像諾克斯那些長老會,或者像倫敦市、布里斯托爾市那樣的自治市鎮,就是這兩種西方正典的產物。而吏治國家則要求像柯爾貝爾那樣,或者是像麥考萊建立的英國文官制度那樣,用經過高等教育產生出來的文官管理國事。文官管理國事,那麼議會的作用就變成象徵性了,自治團體自我管理的傳統就受到侵蝕了。這些東西都是西方內部的反西方。
因為他在西方內部沒有辦法完全的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他自然要把自己的理想投射到第三世界。就像倫敦的馬克思產生了聖彼得堡的列寧,這是一個道理。因為中心部分的競爭太激烈,抵抗太大,你在中心部分混不下去,仍然可以到邊緣地帶混。商鞅變法在衛國基本上是碰壁、行不通的;但他跑到邊緣地帶的秦國去,他馬上就變成國師了。列寧那種人,如果在英國和法國,大概是要碰壁的;但他跑到俄國去,在抵抗力更加薄弱的地方就能成了。然後他反過來打波蘭、打德國不成功;然後對中國和朝鮮下手,馬上就成功了。這就是一個抵抗力量強弱的問題。
你要是從演化論的角度上來解釋的話,這一切是非常容易解釋的。左派,包括西方的吏治國家的勢力和西方的世俗人文主義知識分子和社會主義知識分子,在他們自己的社會內部是弱者,是失意的人。他們看統治英國的貴族紳士是不順眼的,看統治美國的自由企業家也是不順眼的。他們錢不夠多,權力不夠大。只有一點,就是他們的理論影響力,他們可以通過他們的理論對西方文明從內部下毒,通過培養出恩克魯瑪,培養出胡志明,培養出波爾布特這樣的徒子徒孫,通過兩萬五千里長征,再把中心地帶慘遭失敗的革命到邊緣地帶去建立革命根據地,然後反過來進攻中心地帶。這是從,至少是十月革命以來,實施的一條經典路徑。
我想,在共產主義失敗以後,肯定的,會有人在伊斯蘭世界身上,像法農這樣的人,僅僅是個開頭,會發明出新的理論,找出新的迂迴進攻西方文明中心的辦法。未來的發展趨勢雖然是不能完全肯定,但是基本格局其實不難預料,就是:首先你要看西方的中心地帶,在巴黎或者倫敦,左派知識分子中間,在自由主義的核心地帶,像馬克思利用英國的自由保護他寫《資本論》一樣,利用西方民主的保護,產生出反對西方的新的理論;然後這些理論,在東方,首先產生出像孫中山和曼德拉這樣貌似聖人的角色;然後在孫中山和曼德拉的麾下,通過蔣介石再產生自己的毛澤東。這個過程大概是永遠不會停止的。因為天下總是不能太平的,有正就會有負,正會自動的產生出自己新的負來,負的演化又會導致原有的主流產生新的演化。